巴利斯坦
凛冬的寒风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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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点人物 巴利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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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陌客之子

Ser Barristan in armor - by Mike Capprotti ©

空中飞来的尸体穿过漆黑的夜色,如雨一般砸在城市的街道上。腐败透顶的那些在空中便已四散零落,落到砖地上更是爆裂开来,溅得满地都是腐虫烂蛆和更糟的东西。其余那些狠狠撞上金字塔和高塔,留下斑斑驳驳的红紫血迹。尽管体积庞大,渊凯人的投石机并没有足够的射程将他们那骇人的礼物送进城市内部。大多数尸体也就刚刚扔进墙内,还有不少砸在城楼,胸墙和防御塔上。但这“六姐妹”排成一个粗略的新月形将整个弥林围住,使整个城市都不得安生。不过河流以北的区域除外,没有投石机的射程能够横跨斯卡札丹河

不幸中的万幸,巴利斯坦·赛尔弥一边想着,一边骑过弥林城雄伟西大门内的市集广场。丹妮莉丝攻城时,他们正是用“约索的命根子”,那根用船桅制成的巨型攻城锤,撞开这座城门杀进来的。伟主大人与他们的奴兵在此与攻城者们短兵相接,战斗在临近的街道整整持续了几个小时。等到城池陷落,几百名已死或垂死之人倒在血泊里,广场一片狼藉。而现在市集内又一次充斥着死亡,堆满了骑乘苍白母马而去的人。

弥林的砖路白天五颜六色,可降临的夜幕将他们变成了黑、白与灰色的的拼图。火炬熊熊,映得前日下雨留下的小水坑闪闪发亮,更照在士兵们的头盔、胸甲和护胫上,画出一道火红的直线。巴利斯坦·塞尔弥爵士缓缓从他们身边骑过。老骑士身着女王赐予他的护具—— 一整套上了白色瓷釉、雕饰装点着黄金的钢甲。肩上的披风白如新雪,就像从前他挂在马鞍上的那副白盾牌一样。他胯下是女王的坐骑,那匹卓戈卡奥在婚礼上送给她的小银马。这看起来有些专横,他知道,但如果丹尼本人不能在这艰难时日与他们同在,巴利斯坦爵士希望她的小银马能出现在战场,这或许能使他的战士们稍感心安,提醒他们是在为谁、为什么而战。此外,小银马与女王的龙形影不离多年,身影和气味都为它们所熟悉。这点敌人的任何马匹都做不到。

三位他手下的小伙子与他并行。图科·李霍举着坦格里安家族的三头龙旗,红龙黑底。“长鞭”拉瑞克举着御林铁卫的叉纹白旗:七把利剑环绕着一顶金色王冠。赛尔弥给红羊的是一把巨大的银边战号,用来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他手下的其他男孩还待在大金字塔里。它们来日再上战场,亦或许永远不会。毕竟不是每个侍从都会成为骑士的。现在是狼时,整个夜晚最漫长,最黑暗的时辰。对他召集到市集广场的许多人来说,这将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

弥林城旧奴隶交易所尖顶下方,五千无垢者分十列站定,笔直的姿态仿佛石头雕刻而成。他们每人携带三支长矛,一把短剑,一面盾牌。火光闪烁在他们青铜头盔的长刺上,沐浴着他们光洁的脸庞。当尸体从天而降,他们只是退开必要的几步,便又重整队形。他们每个人都徒步,即使是指挥官也一样。灰虫子站在最前,头盔上顶着三根尖刺。

暴鸦团集合在贸易拱廊下方,正对着广场南部。拱廊使他们免受从天而降的尸体困扰。巴利斯坦爵士骑过时,乔金的弓箭手们正在调试弓弦。鳏夫脸色冷峻,跨坐在一匹骨瘦如柴的灰马上。他的盾牌在胳膊上绑紧,长钉战斧在手,铁半盔一侧的鬓角装点着一簇扇形黑羽。他身边的男孩紧紧握着兵团的旗帜:十二根破破烂烂的黑色条带系在长杆上,顶端有一只木雕乌鸦。

血盟卫们也来了,阿戈拉卡洛带领女王的小卡拉萨中的大多数人穿过了斯卡扎丹河,可半瘸的“贾卡朗”老罗莫还是不得不“解脱”了掉队的约二十个骑手。这些人有的与他一样老,许多人旧伤复发,或为伤残所困。余下的多是还没长胡子的男孩,渴望获得第一枚铃铛和绑辫子权利的小伙子。他们在风化的制链人青铜像四周乱跑,为将要出征而焦虑,每有尸体落下便拽得马儿人立。

离他们不远,在被伟主大人们称为”头骨之顶”的悚人遗迹附近,几百名角斗士在此集合。赛尔弥注意到“斑猫”也在其中。在他身边站着“无畏的”伊斯科,另外还有“雌蛇”塞妮拉、“恶鬼” 卡莫罗恩斑纹屠夫、“娈童”欧罗斯,甚至“巨人”格鲁尔也在,他巍然的身影矗立其间,就像孩子堆里的大人一样。自由对他们毕竟还是有点意义的,至少看起来如此。相比丹妮莉丝,角斗士们表现得更爱西茨达拉,但赛尔弥同样为他们的加入而高兴。他们中有些甚至穿了护甲,他留意到。也许这些人从他击败卡拉兹当中学到了些什么。

上方,城门楼和城垛上挤满了身披补丁斗篷,头戴黄铜面具的战士。圆颅大人已将他的兽面军派上城墙,以替换前去作战的无垢者。一旦战斗失败,坚守弥林、抵御渊凯人直到女王丹妮莉丝回归的担子就落到斯卡拉茨和他的人肩上了。如果她真的会回来的话。

城市彼方,余下的兵力在其他城门处集合。塔尔·塔科和他的坚盾军在东门集结。那里有时也被称作丘陵之门或凯赛门,因为通过凯塞山口去往拉札的商人们通常走这条路。弥桑洛龙之母仆从集结在南门,黄色之门。“疤背” 西蒙指挥自由兄弟会在北门列队,正对着河流。他们防守着压力最小的城门——周遭没有敌人围攻,仅河上有几艘敌船。渊凯人在北面布置了两支吉斯卡利军团,但他们在斯卡扎丹河对面扎营,与自由兄弟会之间隔着整条河,以及厚厚的弥林城墙。

渊凯大营位于西方,在弥林城墙与奴隶湾温暖的绿色海水之间。两座投石机布置于此,一座在河边;另一座正对着弥林的大门,由二十四名渊凯的善主大人带着各自的奴兵守卫着。巨大的投石机中间是两支吉斯卡利军团加固过的营区。猫之团在城市和海水之间扎营。敌人中有泰洛西投石手,而在深深夜幕的的某处,还有三百名埃利亚十字弩手。太多敌人了。巴利斯坦爵士暗自思忖。敌我相较,数目如此悬殊。这次进攻违背了老骑士的所有直觉。弥林城高池深,据于墙内,防守方占尽地利。可他别无他法,只能带领自己的战士冲进渊凯围城部队的利齿之中。白牛会称之为愚勇。他也同样会反对巴利斯坦倚靠佣兵。

art by Diego Gisbert Llorens. © Fantasy Flight Games.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啊,女王陛下。巴利斯坦爵士心想。我们的命运竟悬于一个佣兵的贪婪之上。您的城市,您的人民,我们的性命......褴衣亲王将我们把玩于他那沾满鲜血的手掌之中。尽管最大的希望看起来都如此渺茫,赛尔弥心知他也别无选择。他也许能在渊凯人的围城下坚守弥林好几年,但面对飞驰于街巷的苍白母马,他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赛尔弥和他的旗手们骑向城门楼,一阵寂静猝然穿过整个市集广场。他能听见无数窸窸窣窣的低语,听见战马的喘息和嘶鸣,听见蹄铁踏在碎砖石上的声音,听见剑与鞘微弱地叮当作响。一切都如此模糊,如此遥远。这并不是宁静,而是沉寂,是呐喊前的深呼吸。火炬烟雾缭绕,劈啪作响,跃动的橘红光芒填充着夜晚的黑暗。几千名士兵如一人般齐齐转身,注视着老骑士在镶铁城门的高大阴影里拨转马头。巴利斯坦·赛尔弥能够感觉到他们眼神的分量。

团长和指挥官们前来见他。乔金和鳏夫代表暴鸦团,褪色的斗篷下锁甲叮当作响。灰虫子、利矛屠狗人代表无垢者,头戴青铜尖刺盔,身穿加垫护甲。罗莫代表多斯拉克人。卡莫罗恩、格鲁尔和斑猫代表角斗士。“进攻计划交代过了,”当团长们围到他身边时,白骑士讲道。“首先,以骑兵冲击他们,城门一旦打开,便全速前进,直奔奴兵。当他们的军团列阵时,包抄他们,从后方或侧翼进攻皆可,但不要正面冲击长矛。要记住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投石机。”鳏夫说道。“那玩意跟渊凯人一副德行,我管它叫‘老泼妇‘,拿下它,要么拆掉,要么烧掉。”

乔金点点头,“尽可能多地多杀贵族,还要烧他们的帐篷,特别是大的,大得没边的那些。”

“多多益善”,罗莫说,“不抓奴隶。”

巴利斯坦爵士在马鞍里扭过身子,“斑猫、格鲁尔、卡莫罗恩,你们的人步行跟上。你们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士,放开嗓子呼喝吼叫,好好吓吓他们。当你们接近渊凯人阵线的时候,我们的骑兵应该已经将它冲破了。跟随他们冲进缺口,尽你们所能大开杀戒。如果情况允许,饶过奴隶,对准善主,贵族和军官。在你们被包围前,及时撤退。”

格鲁尔用拳头猛击胸膛。“格鲁尔才不撤退,绝不!”

那格鲁尔就得死。老骑士心想。但此刻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争吵。他忽略了格鲁尔,接着说下去。“这些进攻应该能干扰渊凯人足够久,让灰虫子能有足够的时间率领无垢者安然出城,列阵迎敌。”这是决定他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他很清楚,如果渊凯指挥官脑袋还清醒,他们会在无垢者尚未摆开阵型时号令骑兵发动冲锋,这可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己方的骑兵必须拖得足够久,无垢者们才能立好盾牌,摆开长矛阵。“当我的战号响起,灰虫子将会率军进发,将奴隶主和他们的士兵们碾个粉碎。”吉斯卡利军团会与他们交锋,也许一支,也许几支,盾对盾,矛对矛。

鳏夫的马无声地踱到他的左侧。“如果你的号角哑巴了呢,骑士大人?如果你和你那些个毛头小子都被砍翻了怎么办?”

很现实的问题。巴利斯坦爵士应该是第一个冲进渊凯人阵线的,或许也会是第一个死去的,事情总是如此。“如果我倒下了,你来指挥,然后是乔金,接着是灰虫子。”如果我们都被杀了,那便是失败之日。他想加上这一句,但他们其实都清楚,清楚得很,而且没有人愿意听到它被大声说出来。战前不言败,海塔尔司令曾如此教导。那时这个世界还年少,而诸神也许还眷顾苍生。

“如果我们发现了团长怎么办?”鳏夫问。达里奥·纳哈里斯

“给他把剑,随他而战。”虽然巴利斯坦·赛尔弥既不喜欢、更不信任这位女王的情夫,但他毫不怀疑达里奥的勇气,以及舞弄刀剑的技艺。此外,他若像个英雄那样战死沙场,那就皆大欢喜。“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各自归位,向你们所信仰的什么神明祈祷吧,黎明就快到了。”

“鲜红的黎明。”乔金道。

龙之黎明,巴利斯坦爵士心想。他早已祈祷完毕,就在侍从们帮他穿戴护甲的时候。他的神祗远在狭海彼岸的维斯特洛,但如果修士们所言属实,七神们永远照看着自己的子民,哪怕他们身在天涯海角。巴利斯坦爵士向老妪祈祷,祈祷赐予他些许智慧,让自己能够领导手下迈向胜利。对自己的老朋友战士,他一如既往祈求力量。他祈求圣母慈悲,倘若自己不幸败北。他祈求天父看顾手下的小伙子们,那些技艺稚嫩的侍从是他人生中最接近儿子的事物。最后是陌客,他低下头,“您终要前来引领每条生命,”他祈祷道,“但若蒙您不弃,今日就请放过我和我的人,带我们的敌人上路吧。”

城墙之外的远处传来投石机抛射的声音,尸体与残肢穿过夜色呼啸而至。一具尸体落在角斗士中间,溅了他们一身脑浆血肉。另一具砸在制链人青铜像风化的头上,落下来时啪嗒摔掉了胳膊,在铜像脚下留下粘糊糊的一滩。一条旋转的人腿掉下来,正落在离赛尔弥不到三码远的地方。“是苍白母马。”图科·李霍嗫喏着,他的声音含混,深色眼睛在黝黑的脸庞上闪个不停。接着他低语了几句蛇蜥群岛的方言,好像是在祈祷。他恐惧苍白母马甚于我们的敌人。巴利斯坦爵士意识到。他手下其他的小伙子也吓得不轻。他们虽然勇敢,可毕竟还没见过血。他拨转马头。“都到我这来。”

当骑手们缓缓勒马靠近,他讲道,“我明白你们的感受,此刻我跟你们一样,之前的成百上千次也一样。你们的呼吸快得吓人,恐惧在肚子里绞成一团,就像一条冰冷的黑色蠕虫。你们感觉要撒尿,要上大号,嘴唇干燥得像多恩的沙子。‘我要在这里丢了人可怎么办?’你们担心着,‘要是我把学来的都忘了可怎么办?’你们渴望成为英雄,但在内心深处,你们担心自己也许是个胆小鬼。其实每个小伙子在开战前夜都会有这种感觉。嗨,成年人也一样,那边那些暴鸦团的家伙也一样,多斯拉克人也一样。恐惧没有什么丢人的,除非你让它控制了自己。毕竟我们都饱尝恐怖的滋味。”

“我不怕。”红羊的声音如此响亮,几乎是喊出来的。“如果我死了,我要去到至高牧神面前,把他的曲杖在膝盖上折个粉碎,并质问他‘为什么你要把你的子民塑成羔羊,送到这个满是狼群的世界上’,再把口水吐进他的眼睛里。”

“说得好......但要注意你并非前去寻死,否则你一定会不幸如愿的。陌客终将前来引领每个人,我们没必要急着冲进他的怀抱。无论在战场上有什么样的遭遇,我们都要记得,这些前人都承受过,比我们更高尚的人也承受过。我是个老人,是一名老骑士,我的戎马生涯比你们大多数人的年龄还要长。世上没有什么比战争更可怖,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荣耀,也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荒谬。你也许会呕吐,还有可能不会是第一个。你也许会丢下长剑,丢下盾牌,丢下长枪,其他人也会。要把它们捡起来,继续战斗。你也许会拉裤子,我第一次上战场时就拉了。没有人会在意,战场本身闻起来像粪堆一样臭。你也许会哭着叫妈妈,哀求那些你已忘却的神明,咒骂出一个又一个做梦都说不出口的脏字。这些也都会发生。”

“每场战斗都有人会死去,更多的人则会活下来。从东方到西方,在每一家小店和酒馆里,你都能看到沉湎于年轻时峥嵘岁月的白发老人。他们从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幸存了下来,你们也会的。有一点你们可以肯定的是,你面前的那个敌人也不过是两个胳膊两条腿,还跟你一样怕得要死。恨他也罢,爱他也好,先举起剑把他放倒,从他身上跨过去再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一直前进。我们人数太少,必须制造足够的混乱,来让无垢者能有足够的时间摆好长矛阵型,我们——”

“爵士?”拉瑞克用御林铁卫旗帜的尖端指去。一声无言的低语同时从千双唇齿间冲口而出。在城市遥远的另一边,八百尺高、一片漆黑的弥林大金字塔没入无星的夜空。在那曾矗立着鹰身女妖的地方,一团火焰正冉冉升起。黄色的光芒跃动在金字塔顶,它一闪而过,有半个心跳的时间,巴利斯坦爵士担心风将它吹灭了。接着它又出现,更加明亮,更加炽烈。火焰旋转变幻,先是黄色,又是红色,接着变成橘红。它升腾入空,明亮的色彩在夜色中舞动着。东边,黎明的光芒正从山丘后方穿刺而出。又响起成百上千声惊叹,又有成百上千个人在看,在指划,在戴头盔,在伸手摸自己的剑斧。

巴利斯坦爵士听到铰链的吱嘎声。铁闸门正在升起,大门那巨型链条的呻吟声一会也将到来。是时候了。红羊递上他的翼盔,巴利斯坦·赛尔弥将它戴在头上,与护喉连在一起。他举起盾牌,将胳膊穿进皮带。

空气呼吸起来有股格外的甜美。没有什么比扑面而来的死亡更能让人体会到生命的真切了。“愿战士看护我等,”他对手下的小伙子说。“传令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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