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茜
凛冬的寒风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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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点人物 茉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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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iniestyle

校对:陌客之子


她喘着粗气醒来,恍然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鼻孔中充溢着鲜血的味道……抑或是噩梦的残留?她又一次梦到了,梦里她奔跑在队伍的前方,带头穿过黑暗的松林,群狼追随在她身后,紧紧跟着猎物的气息。

房间内光线明灭,阴沉而昏暗。她颤抖着坐起身,伸手摸摸自己的脑袋,发茬有些扎手。得在伊兹巴洛看到前剃干净。茉茜,我叫茉茜,今夜我将遭受强暴和谋杀。她的真名叫茉丝德妮,但是大家都管她叫茉茜。

除了在梦里。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忆起更多梦境的内容,但大多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梦里有血,有一轮当头的满月,还有棵在奔跑时注视着她的树。

她一直开着窗板,以便清晨的阳光将她照醒。但茉茜的小房间外没有阳光,只有一堵会动的的灰色雾墙。空气变得阴冷了……这是好事,不然她会昏睡一整天。睡过自己的强暴戏,还真像茉茜的作派。

鸡皮疙瘩起了一腿。床单像条蛇一般缠在身上,她解开床单,把毯子丢在光秃秃的木地板上,赤身裸体走到窗边。布拉佛斯在雾气中一片迷蒙,她可以看到楼下小运河里的绿水,蜿蜒小路上的石子,以及两座长满青苔的桥拱……桥的远端已没入一片灰色,而运河对岸的建筑只剩朦胧的远景。她听到一阵轻柔的水声,一叶蛇形小舟出现在桥梁中拱的下方。船夫站在高高翘起的蛇尾巴旁撑蒿,推动小船缓缓前行。“几点了?”茉茜问道。

船夫抬起头,努力分辨声音的来源。“根据泰坦的轰鸣来看,是四点”。话音在打着旋的绿水和时隐时现的屋墙间空荡荡地回响。

她还没晚,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也不能再磨蹭下去了。茉茜生性乐观,工作努力,就是不怎么守时。但今晚不行,来自维斯特洛的使节估计今晚要来大门戏院,伊兹巴洛可没心情听什么借口,即便是带着甜美的微笑也不管用。

昨晚睡前她打了满满一盆运河里的水,比起蓄水池里那滑腻的绿色雨水,她更偏爱略带咸味的运河水。她沾湿一块粗布,将自己从上到下擦洗一番,还单脚站立,使劲刷洗自己粗糙的双脚。然后她找到了自己的剃刀,光头可以让假发更妥帖,伊兹巴洛这样说过。

她剃了头,穿好紧身短裤,当头套上一条没形的棕色羊毛裙。拉起长筒袜时,她发现其中一只需要修补了。也许可以让“纽扣”帮忙——她自己的针线活实在太过糟糕,管服装的女人总是取笑她。要不我也可以从剧团的衣服里挑件更好的。可这太冒险了。伊兹巴洛可不喜欢戏子穿他的戏服在街上晃。温蒂除外,只要吸一吸伊兹巴洛的老二,姑娘们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茉茜可没这么傻,迪娜警告过她,“走那条路的女孩最终会沦落到戏子船上,在那儿看戏的人都知道,只要钱包够鼓,台上什么样的漂亮货色都能搞到手。“

她的靴子是两坨老旧的褐色皮革,盐渍斑驳,因长年穿着而裂口。腰带是条染成蓝色的麻绳,她系在腰上,右胯挂一把小刀,左边则挂着钱袋。最后,她将斗篷拉过肩头。那是一件名副其实的戏子斗篷:紫色羊毛料子,红色丝绸衬里,带一顶挡雨的兜帽,以及三个内袋。她在其中一个口袋里放了几枚硬币,把铁钥匙塞进另一个,又在最后一个口袋里藏了把匕首,不是现在这把小水果刀,而是一把真正的匕首。可它不属于茉茜,其他东西也一样。小水果刀才是属于茉茜的,她的本分是吃水果、谈笑取乐、卖力干活以及听命行事。

“茉茜,茉茜,茉茜,”她哼唱着走下通往街道的木梯。梯子的扶手开裂,步级还很高,从上到下仅有五层,不过也正因此房租才那么便宜。对了,还有茉茜的笑容,她也许又秃又瘦,可笑容甜美可人,还有几分优雅。就连伊兹巴洛都承认她的优雅。

从这儿到大门戏院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对只有双脚没有翅膀的女孩来说就没那么近了。布拉佛斯可谓千回百转,街道曲折萦绕,小巷错综复杂,而运河更是盘根错节。大多数时候她都喜欢绕远,走外港沿岸的旧衣贩路。在那儿她面朝大海,头顶蓝天,还能越过大环礁湖,清楚地看见船坞和“瑟拉戈之盾”那长满松树的斜坡。经过船坞时,水手会从涂了焦油的伊班捕鲸船和大肚子的维斯特洛货船甲板上向下打招呼。茉茜并非总能听懂他们的话,但都心领神会。有时她会抱以微笑,并告诉他们如果有钱可以到大门戏院找她。

绕远路还能经过雕刻有石脸的目桥。在桥跨的最高处,她能穿过石拱看到整个城市:真理宫的绿铜穹顶、紫港里密集如林的船桅、权贵人家高耸的塔楼以及海王殿尖顶上闪现的金色霹雳……甚至能看到泰坦巨人的青铜双肩横跨在暗绿的水面上。但只有太阳照耀着布拉佛斯的时候才行,雾太大的话除了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今天茉茜抄近路,还能让那可怜的开口靴子少受点磨损。

迷雾像是在她面前分开,又在身后聚拢。脚下的鹅卵石潮湿而光滑。她听到一只猫的哀叫,布拉佛斯对猫来说是个好地方,它们到处都是,尤其在晚上。迷雾里所有的猫都是灰色的, 茉茜想,迷雾里所有的人都是杀手。

她从没有见过比这更浓的雾。在宽一点的运河上,船夫们辨认不清来船和两岸建筑物的微弱灯光,蛇形小舟往往会撞到一起。

茉茜与一个提灯的老人打个照面,对他的灯光羡慕不已。街道如此朦胧,她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在较下等的城区,住宅、商店和仓库挤作一团,像醉酒的恋人般相互依偎。它们的上层靠得非常近,甚至可以从阳台一脚跨进另一个。下面的街道成了黑暗的隧道,回荡着着脚步声。那些小运河更加危险,因为沿岸有许多住宅把厕所建在了水面上。伊兹巴洛喜欢照着《商人的忧郁女儿》里的场景,模仿海王发表演说,诸如“最后的泰坦巨人依然屹立此地,跨在兄弟的石头双肩之上”云云。但茉茜偏爱另外一幕——海王正乘着他的金紫色游艇从厕所下面经过,胖商人恰好拉了他一头屎。据说这种事只可能在布拉佛斯发生,也只有在布拉佛斯,看到这幕时海王会和水手一起狂笑不止。

大门戏院紧靠在水淹镇边上,位于外港和紫港之间。这里曾有一个旧仓库失过火,地面也在逐年下沉,因而地租很便宜。在那个仓库被淹没的石头底座之上,伊兹巴洛建起了他那洞穴般的戏院。他告诉他的戏子们,圆顶团和蓝灯团的周边环境也许更贴近上流阶层,但此地在港口之间,戏厅里少不了水手和娼妓。他还说,戏子船在这附近停泊有二十年了,仍在不断吸引大批观众,大门戏院也会生意兴旺的。

时间证明他是对的。随着建筑的下沉,戏院的舞台逐渐倾斜;戏服经常发霉;水蛇也在被淹的地窖里安了窝。但只要戏院客满,这些对戏子们来说都没什么。

最后一座桥是用绳子和木板搭的,似乎已没入虚无之中,不过那只是大雾罢了。茉茜跑过桥,鞋跟在木板上嗒嗒作响。雾气像破旧的灰幕般在她面前展开,戏院出现在眼前。奶黄的灯光从门中溢出,茉茜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入口旁边,大汉布鲁斯科把上一场戏的名字涂掉了,代之以几个大大的红字“血之手”。为了照顾那些不识字的人,他正在字下面画着一只沾满鲜血的手。茉茜停下来瞟了一眼,“这手不错,”她说道。

“拇指画歪了。”布鲁斯科用画笔轻轻地涂着,“戏子之王在找你呢。”

“天太暗了,我睡不醒。”伊兹巴洛第一次称自己为戏子之王时,戏团只是享受着恶作剧的快感,看着死对头圆顶团和蓝灯团恼羞成怒。然而最近伊兹巴洛开始有些变本加厉了。“他现在只愿意演国王了,”马罗边说边翻白眼,“要是哪部戏里没有国王,他宁可不要大家演。”

《血之手》里有两个国王,一个胖的一个小的,伊兹巴洛要演胖国王。戏不多,但在临终前有一段精妙的台词,在那之前还有与凶恶野猪的辉煌一战。法里欧·佛瑞尔写的剧本,他可是全布拉佛斯最嗜血的笔杆子。

茉茜去时全团都在后台集合了,她溜进后排的迪娜和“纽扣”之间,希望迟到不会引起注意。伊兹巴洛正在训话,他希望大门戏院今晚人满为患,不管大雾如何。“今晚,维斯特洛国王派使节来向戏子之王致敬了,”他告诉他的戏班子,“我们不能令我们的君王朋友失望。”

“我们?”负责制作戏服的“纽扣”问道,“他不是一个人吗?”

“他胖得够抵两个人了。”波布诺低声说。每个戏团都得有个侏儒,而他是这个团的。看到茉茜,他向她抛了个媚眼。“哇哦,”他嘲弄道,“她可来了。小姑娘准备好被强暴了吗?”说着还咂了咂嘴。

“纽扣”给了他脑袋一下,“安静。”

戏子之王没在意这短暂的骚动。他还在说,告诉演员们要如何显得高贵庄严。除维斯特洛大使之外,今晚的人群中还会有看护人,以及有名的交际花。他可不想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负我之人必尝恶果。”他如此保证,那是法里欧·佛瑞尔的处女作《龙王之怒》里,盖林亲王在战前动员时的台词。

到伊兹巴洛终于结束训话时,离开演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戏子们都焦躁不安。戏院里四下响起呼唤茉茜的声音。

“茉茜,”她的朋友迪娜恳求道,“斯托克女士又踩到长袍的褶边了,过来帮我帮它缝好。”

“茉茜,”“陌客”叫道,“把该死的浆糊拿来,我的角松了。”

“茉茜,” 伊兹巴洛大帝的嗓音洪亮,“你把我的皇冠怎么了,孩子?没有皇冠我怎么出场呢,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国王呢?”

“茉茜,”侏儒波布诺吱吱叫着,“茉茜,我的裤带出问题了,老二总往外面跑。”

她取来浆糊把“陌客”左前额的角粘回原处;像往常一样在厕所里找到伊兹巴洛的皇冠,并帮他别在假发上;然后匆忙去找针线,这样“纽扣”才能把褶边缝回去,这件金丝长袍可是王后在婚礼那一幕穿的。

而波布诺的那话儿确实钻出来了,本来是为强暴那场戏设计好的。多丑的东西啊,茉茜边想边跪在侏儒面前帮他打理。这个假阳具长一尺,有她手臂那么粗,大得从最高的包厢里也能看得见。然而表皮的颜色没染好,球形的头部是紫红色,其余部分却紫白相间。茉茜把它塞回波布诺的马裤里,系好裤带。“茉茜,”她给他系紧时他唱道,“茉茜,茉茜,今晚来我屋里吧,让我成为一个男人。”

“如果你再为了让我摆弄你的裤裆而自己把裤带解开,我就把你变成阉人。”

“我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茉茜,”波布诺坚持着,“看看,连身高都一样。”

“只有我跪着的时候才一样。还记得你的第一句台词吗?”就在两周前,侏儒喝得烂醉,蹒跚上台,错用《商人的贪心情妇》里的台词给《执政官的烦恼》开场。再犯这种大错的话,无论好使的侏儒有多难找,伊兹巴洛都会把他活剥了。

“我们演的什么呢,茉茜?”波布诺故作天真地问。

他逗我呢,茉茜想,他今晚没喝醉,很清楚要演什么。“我们演佛瑞欧的新剧《血之手》,向七国来的大使致意。”

“我记起来了。”波布诺放低嗓门,用阴险而嘶哑的声音念道:“七面之神戏弄了我,他用纯金造就了我高贵的先辈,用金子造了我的兄弟姐妹。而我,正如诸位所见,不过是由骨头、血液和黏土此类黯淡的材料胡乱拼凑在一起的粗鄙之物。”说着,他抓住她的胸部,摸索着乳头。“你都没胸呢。没胸的姑娘我怎么强暴?”

她用拇指和食指拧住他的鼻子,“再不放手你的鼻子就没了。“

“嗷嗷嗷。”侏儒尖叫着放开了她。

“我的胸部一两年内就会长出来,”茉茜站起来,高过矮人一头,“但你的鼻子不会再长了,下次伸手之前可得想清楚了。”

波布诺揉了揉他的小鼻子:“没必要这么害羞啊,我很快就要强暴你了。”

“要到第二幕呢。”

“每次演到《执政官的烦恼》那场强暴戏的时候,我都要好好地捏捏温蒂的酥胸,”侏儒抱怨道,“她喜欢那样,观众也喜欢。你得讨好观众。”

那是伊兹巴洛所谓的“格言”之一。你得讨好观众。“我敢打赌,要是我扯掉侏儒的老二,用来敲他的脑袋,观众会喜欢的,”茉茜回敬道,“得让他们大开眼界。”时刻要让观众大开眼界,这是伊兹巴洛的“格言”之二。波布诺没话说了。“好了,搞定,”茉茜宣告,“现在就看你能不能在需要它露面之前藏好它了。”

伊兹巴洛又在喊她,这次他找不到刺野猪的矛了。茉茜帮他找到矛;帮大汉布鲁斯科穿好野猪的装束;检查了道具匕首——圆顶团有次发生过道具匕首被换成真匕首的事,死了一个戏子;又给斯托克女士倒了一小口酒——那是她演出前最爱的。当所有“茉茜,茉茜,茉茜”的喊声终于消失后,她抽空瞄了戏院里面一眼。

她从没见过大厅挤满这么多人。观众们嬉笑打闹,吃吃喝喝,已经自顾自地玩开了。她看见卖奶酪的小贩,每当有人购买时他就从一整轮上掰下一块;看见一个女人扛着袋皱巴巴的苹果;酒囊传来穿去的、姑娘们贩卖着香吻,还有个水手在吹奏海笛。眼神忧郁的小个子奎尔站在后排,他是来为自己的剧目偷师的。魔术师科索莫也来了,怀中搂着伊娜,快乐码头的独眼妓女,但茉茜不认识他俩,他俩也不认识茉茜。迪娜在人群中认出了一些常客,一一指给她看:面部苍白皱缩,手上紫斑点点的染匠德罗诺;围着油腻皮围裙,做香肠的戈里欧;还有肩上带着宠物鼠的高个子托马罗。“托马罗最好别让戈里欧看见那只老鼠,”迪娜警告道,“据说他的香肠里只有老鼠肉。”茉茜偷笑起来。

楼上也坐满了人。第一层和第三层是商人、船长和其他有身份的人。刺客都在四层以上,那里的座位最便宜。那上面一片五颜六色,往下就相对黯淡了许多。第二层楼厅被划分成许多私人包厢,供权贵们在凡夫俗子的上下包夹中享有舒适和私密。他们坐享最佳的观赏席位,还有仆人为他们送上食物、美酒、靠垫及一切所需之物。大门戏院的二层楼厅极少能坐满一半,那些看戏有品位的权贵们往往更愿意去圆顶团和蓝灯团,那里的剧目被认为更加精致而富有诗意。

然而今晚却不一样,无疑是因为维斯特洛大使的缘故。一个包厢里坐了三位奥瑟瑞家的人,各带一位名交际花;普莱斯顿独自坐着,他如此年迈,能来到座位上实属不易;托洛尼和普兰尼斯共享一个包厢,而他们的联盟却不那么和睦;布拉佛斯的第三剑客正在招待他的六位朋友。

“有五个看护人。”迪娜说。

“比塞洛太胖了,应该算两个。”茉茜咯咯笑着。伊兹巴洛的肚子够大了,但跟比塞洛相比也不过是根纤细的柳条。这个看钥人太胖了,只能坐在一张三倍于普通尺寸的特制座位上。

“他们都很胖,那些瑞安家的人也是,”迪娜说,“肚子跟他们的船一样大。你应该看看他们的父亲,这位跟他比起来也嫌瘦小。有次真理殿传他去投票,可他刚踏上去,船就沉了。”她拽着茉茜的胳膊,“看,海王包厢。”海王从没来过大门戏院,但伊兹巴洛仍然以他的名号为全戏院最大最豪华的包厢命名。“那个一定就是维斯特洛的大使了。你见过老人家穿那样的衣服吗?看哪,他把黑珍珠带来了!”

大使身材纤瘦,有些秃顶,下巴上长着滑稽的灰白卷胡。他的斗篷和裤子是黄色的天鹅绒,蓝色的紧身上衣光亮耀眼,几乎晃得茉茜流泪。衣服的胸部用黄线绣了一柄盾牌,盾面上用天青石衬缀出一只骄傲的蓝色雄鸡。一个护卫扶他入座,另有两名护卫在他身后,站在包厢后部。

他身旁的女人还不及他三分之一的岁数。她是如此之美,所到之处灯火仿佛都更加明亮了。她穿着暗黄色的低胸丝绸长袍,与光亮的褐色皮肤相衬美得令人惊叹。她的黑发用金丝发网扎了起来,黑玉和黄金制成的项链垂到丰满胸部之上。他们看到她倾身到大使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引得他发笑。“她应该叫褐珍珠,”茉茜对迪娜说,“她不是黑,是褐。”

“第一位黑珍珠像墨汁那样黑,”迪娜说,“她是一位海盗女王,父亲是海王的儿子,母亲是位夏日群岛的公主。她还是一位维斯特洛龙王的情人。”

“我想看看。”茉茜满怀希望地说,“为何大使的胸前有只鸡呢?”

迪娜大笑起来:“茉茜,你什么都不懂吗?那是他的族徽。日落王国的君王们都有族徽。有花、有鱼,还有熊啊、鹿啊或者别的什么。看,卫兵戴着狮子。”

确实如此。四个卫兵身材高大,面容冷酷,身着链甲,腰间配着沉重的维斯特洛长剑。他们的深红色斗篷镶着金丝螺纹,在肩部由嵌着红宝石眼睛的金色雄狮扣住。当茉茜的目光扫过镀金狮头盔下的面孔时,她的腹部一阵痉挛。诸神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她紧紧拽住迪娜的手臂:“瞧那个卫兵,站在黑珍珠后面,最边上那个。”

“他怎么了?你认识他吗?”

“不。”茉茜在布拉佛斯出生长大,她怎么会认识维斯特洛人呢?她想了片刻,“只是……嗯,他挺好看的,你不觉得吗?”那只是相对而言,他的眼中满是冷酷。

迪娜耸耸肩:“他很老了,虽然没有其他几个那么老,但……也得有三十了。而且维斯特洛人啊,他们都是可怕的野人,你最好离他们远点。”

“离远点?”茉茜咯咯笑着。她喜欢咯咯笑,茉茜喜欢。“不,我得靠近点。”她捏了捏迪娜,“要是纽扣来找我,告诉她我又去记台词了。”她的台词不多,大部分只是“哦,不不不”、“别、别、别碰我”和“求您了,大人,我还是个处女”什么的。但这毕竟是伊兹巴洛头一次给她台词,所以笨茉茜想多下点功夫记准确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七国的大使带两名卫兵进了包厢,让他们站在自己和黑珍珠身后。另外两个就只能守在门外了。她静静地溜到他们身后漆黑的过道里时,他们正在用维斯特洛通用语轻声交谈。茉茜不应该懂那种语言的。

“七层地狱,这地方太潮湿了,”她听到那个卫兵抱怨着,“我快冻僵了。该死的橘子树在哪儿?不是都说自由贸易城邦有橘子树吗?柠檬、青柠、石榴、辣椒,温暖的夜晚,光溜溜的小妞。我问你光溜溜的小妞在哪儿?

“在里斯密尔和古瓦兰提斯。”另一个卫兵答道。他年纪更大,大腹便便、头发花白。“我曾随泰温大人去过里斯,他那时是伊里斯的首相。布拉佛斯可比君临更靠北,傻瓜。你就不能看看该死的地图吗?”

“你觉得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比你想的更久。”老人答道,“要是没带金子回去,太后会要了他的脑袋。另外,我见过他老婆,胖得都不敢在凯岩城的街上走,不注意就得陷到地里。现在有了他的黑女王,他还会想回去吗?”

好看的那个卫兵咧嘴笑了:“猜猜他完事后会把她给我们吗?”

“什么,你疯了?你以为他会想到我们这种人?该死的家伙连我们的名字都经常念错。要是克里冈的话也许就不一样了。”

“爵士可不是喜欢戏子演出和漂亮婊子的人。他想上女人时就去找个来,但有时完事后也会给我们玩玩。我可不介意尝尝那个黑珍珠的味道,你觉得她两腿之间还是粉的吗?”

茉茜还想多听些,但时间不多了。《血之手》即将开演,“纽扣“一定在找她帮忙打理戏服。伊兹巴洛也许是戏子之王,但纽扣才是他们最怕的人。后面还有时间留给她的漂亮卫兵。

《血之手》开场的布景是一片墓地。

当侏儒突然从一块木质墓碑后面钻出来时,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嘘声和咒骂声。“七面之神戏弄了我,他用纯金造就了我高贵的先辈,用金子造了我的兄弟姐妹。而我,正如诸位所见,不过是由骨头、血液和黏土此类黯淡的材料胡乱拼凑在一起的粗鄙之物……”

这时马罗在他身后出现,套着陌客的黑色长袍,显得枯瘦可怖。他的脸也是黑色的,沾血的牙齿却红得发亮,白皙的尖角从额上伸出。波布诺看不到他,而楼上的观众可以,接着楼下的观众也看到了。戏院霎时安静下来。马罗静静地往前走着。

茉茜也是。戏服都挂好了,“纽扣“正忙着为迪娜穿戴法庭一幕要用的长袍,因此没人会注意到茉茜不见了。静如影。她又溜到后面,来到卫兵把守的大使包厢外,站在漆黑的壁龛里。稳如石。她仔细地观察了他的脸,以再次确认。对他来说我会不会太年轻了?她想着。太普通?太瘦弱?她希望他不是那种喜欢丰满乳房的男人。波布诺对她胸部的评价是对的。最好是能带他去我那儿,这样他就是我的了。但他会跟我走吗?

“你认为可能是他吗?”俊点的那个问道。

“什么,你被异鬼吓傻了吗?”

“有可能啊!他是个侏儒,不是吗?”

小恶魔可不是世上唯一的侏儒。”

“也许不是。但你看看,大家都说他很聪明,对吧?也许他以为找个戏团躲起来演戏自嘲,他姐姐肯定不会到这样的地方来找他。所以他就这么做了,惹她气疯过去。”

“嗨,你疯了。”

“好吧,也许我会在谢幕后跟踪他,找出真相。”卫兵把手放到剑柄上,“要是的话,我就会加官进爵;要是错了,不过是流点血,侏儒而已。”他狞笑起来。

舞台上,波布诺正在与马罗扮演的凶恶陌客讨价还价。他个子小,声音却不小,现在更是鼓足了劲高声念着台词。“拿酒来,”他对陌客说道,“我要痛饮一杯。若酒是金子和狮血的味道,那样最好不过。若不能成为英雄,且让我变为野兽,以恐惧驱逐爱心,让惩戒降临于他们头上。”

茉茜跟着他默默地念着最后一句台词。这比她的台词好,而且更贴切。他或许想要我,或许不想,她想着,那就开始吧。她默默向千面之神祈祷,然后溜出壁龛,跳到卫兵面前。茉茜,茉茜,茉茜。“大人,”她说,“您会讲布拉佛斯语吗?求您了,告诉我您会。”

两个卫兵相互看了一眼。“这是干什么?”老的那个问道,“她是谁?”

“戏班的一员。”好看的那个说道。他捋了一把眉前的金发,朝她笑道:“抱歉了,小可爱,我们不会你们那咿哩哇啦的语言。”

不要过分紧张,茉茜暗想,他们只会通用语。那样可不好。放弃或是继续。她不能放弃。她急切地想得到他。“我懂你们的语言,一点点。”她撒了个谎,带着茉茜甜甜的微笑。“我朋友说,你们是维斯特洛来的老爷。”

老的那个笑了:“老爷?是的,我们是。”

茉茜害羞地盯着地面。“伊兹巴洛说要让老爷们开心,”她低声说,“要是你们想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两个卫兵又对看了一眼。然后好看的那个伸出手来揉她的胸。“随便什么都行吗?” “你太恶心了。”老的那个说。

“怎么了?要是这个伊兹巴洛想尽地主之谊,拒绝才显得无礼呢。”他隔着衣服捏了一下她的乳房,她帮侏儒整理道具时,侏儒也这么做过。“戏子可是仅次于妓女的好东西。”

“也许吧,可她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了,”茉茜谎称,“我是个姑娘了。”

“很快就不是了。”好看的那个说,“我是拉夫德大人,小甜心,而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把裙子掀起来,靠到墙上。”

“不要在这里。”茉茜说着,把他的手拨开,“在演戏的地方不行。我可能会叫出来,伊兹巴洛会生气的。”

“那在哪儿?”

“我知道个地方。”

年长的卫兵皱着眉:“什么,你要溜号?要是大人来找你怎么办?”

“他为什么要找我?他在看戏,旁边还坐着个婊子,为什么我就不能找一个?要不了多久的。”

不,她想着,不会太久。茉茜牵住他的手,带他往从后面下楼出门,进入雾气缭绕的黑夜。“您要是想的话,也能做个戏子。”他把她按到戏院的墙上时,她告诉他。

“我?”卫兵哼了一声,“我不行,小妞。那些该死的台词,我半句都记不住。”

“刚开始很难,”她承认,“但是过一阵就容易些了。我可以教您念句台词,我很厉害的。”

他抓住她的手腕。“我来教你吧。现在开始第一课。”他紧紧抱住她,亲吻她,舌头硬伸进她嘴里。舌头又湿又滑,像条鳗鱼,茉茜舔了舔,然后猛地推开他,大吸了几口气。“这儿也不行。会被人看见的。我的屋子离这不远,但要赶快。我得在第二幕之前回来,不然就会错过我的那场戏了。”

他嘴上说着:“别担心,小妞。”却任由她拉着走。手挽着手,他们穿过雾气,跨过拱桥,走过街道,爬上五层开裂的木头楼梯。冲进她的小屋时,他已经气喘吁吁了。茉茜点亮一支蜡烛,然后咯咯笑着围着他起舞。“您这就累得不行了。我忘了您上岁数了,大人。您要休息一下吗?闭上眼躺一会吧,我演完戏就回来。”

“你哪也别想去。”他一下把她拉过来。“脱掉这些破布,让你看看我有多大岁数,小妞。”

“茉茜,”她说,“我叫茉茜。您能叫我的名字吗?”

“茉茜,”他说,“我叫拉夫。”

“我知道。”她的手滑入他的两腿之间,隔着羊毛短裤感觉到他的坚挺。

“裤带,”他催促她,“乖乖地把它们解开。”她却沿着他的大腿内侧轻抚着。他咕哝了一声:“见鬼,当心点,你——”

茉茜倒吸一口气退开了,脸上满是困惑和惊恐。“您在流血。”

“什——”他往下一看。“七神保佑。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小婊子?”血透过厚厚的布料,在他的大腿上扩散。

“没有啊,”茉茜尖叫着,“我从没有……噢,噢,好多血啊。停,停,您吓到我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迷惑。他伸手按住大腿,血却从指间喷涌而出,沿着腿一直流到靴子上。他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好看了,她想,他看起来苍白而恐惧。

“毛巾,”卫兵喘着气,“拿条毛巾来,布也行,按住伤口。七神啊,我开始头晕了。”他的大腿以下都被血浸透了。他试着站起来,可膝盖一软,跌倒在地。“救救我。”他哀求着,裤子的裆部也变红了。“圣母慈悲。医生……去找个医生,快啊。”

“旁边的水渠住着一位,但他不出诊。您得去找他。您走不了了吗?”

“走?”他的手指满是鲜血。“你瞎了吗,姑娘?我现在血流不止啊,我这样怎么走。”

“ 好吧,”她说,“那我也不知道您该怎么过去。”

“你得背我。”

瞧?茉茜想,你记得自己的台词,我也记得。

“真的吗?”艾莉娅甜甜地问道。

甜嘴拉夫眼睁睁地看着细长的匕首从她的袖中滑出。她从喉咙刺入,拧转,划到侧面抽出——温柔的一刀。鲜红的血雨喷射出来,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Valar morghulis。艾莉娅低语道,但拉夫死了,再也听不到了。她嗅了嗅。杀他之前我应该先扶他下楼。现在我得一路把他拉到水渠,再把他推下去。剩下的就交给鳗鱼吧。

“慈悲,慈悲,慈悲。”她的歌声满是忧伤。她曾是个愚蠢、轻佻的女孩,但是心地善良。她会想念她,也会想念迪娜、“纽扣”和其他人,甚至伊兹巴洛和波布诺。毫无疑问,这事会给海王以及胸口有只鸡的大使添些乱子。

但她觉得应该以后再去考虑那些事。现在可没时间。我最好跑起来。茉茜还要念台词呢,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是她迟到了,伊兹巴洛可会要了她那又小又空的漂亮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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