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亞·史塔克
寒冬冽風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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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點人物 艾莉亞·史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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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概

仍舊作着狼夢的艾莉亞化為「茉慈」(Mercy),加入了伊茲巴洛的劇團,在一部劇作《血手》(The Bloody Hand)中扮演一位遭惡魔侏儒姦殺的少女。當維斯特洛大使帶着隨從觀看這部劇作時,她在人群中發現了一位老仇人。她引誘了「甜嘴」拉夫離開劇場到她的住所。在愛撫時她以刀片劃破了拉夫的大腿。像「綠手」羅米死前說的話一樣,他稱自己走不了,要艾莉亞扶他去找醫師。雖然知道茉慈將會因她此舉而不復存在,但是她依然拿出刀片,割破仇人的喉嚨,親手為朋友復仇。接着她回去劇場完成自己餘下的戲份。[1]

整章中文試讀

翻譯:iniestyle

校對:陌客之子

她喘着粗氣醒來,恍然不知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鼻孔中充溢着鮮血的味道……抑或是噩夢的殘留?她又一次夢到了,夢裡她奔跑在隊伍的前方,帶頭穿過黑暗的松林,群狼追隨在她身後,緊緊跟着獵物的氣息。

房間內光線明滅,陰沉而昏暗。她顫抖着坐起身,伸手摸摸自己的腦袋,發茬有些扎手。得在伊茲巴洛看到前剃乾淨。茉茜,我叫茉茜,今夜我將遭受強暴和謀殺。她的真名叫茉絲德妮,但是大家都管她叫茉茜。

除了在夢裡。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狂亂的心跳,憶起更多夢境的內容,但大多已經想不起來。只記得夢裡有血,有一輪當頭的滿月,還有棵在奔跑時注視着她的樹。

她一直開着窗板,以便清晨的陽光將她照醒。但茉茜的小房間外沒有陽光,只有一堵會動的的灰色霧牆。空氣變得陰冷了……這是好事,不然她會昏睡一整天。睡過自己的強暴戲,還真像茉茜的作派。

雞皮疙瘩起了一腿。床單像條蛇一般纏在身上,她解開床單,把毯子丟在光禿禿的木地板上,赤身裸體走到窗邊。布拉佛斯在霧氣中一片迷濛,她可以看到樓下小運河裡的綠水,蜿蜒小路上的石子,以及兩座長滿青苔的橋拱……橋的遠端已沒入一片灰色,而運河對岸的建築只剩朦朧的遠景。她聽到一陣輕柔的水聲,一葉蛇形小舟出現在橋樑中拱的下方。船夫站在高高翹起的蛇尾巴旁撐蒿,推動小船緩緩前行。「幾點了?」茉茜問道。

船夫抬起頭,努力分辨聲音的來源。「根據泰坦的轟鳴來看,是四點」。話音在打着旋的綠水和時隱時現的屋牆間空蕩蕩地迴響。

她還沒晚,至少現在還沒有,但也不能再磨蹭下去了。茉茜生性樂觀,工作努力,就是不怎麼守時。但今晚不行,來自維斯特洛的使節估計今晚要來大門戲院,伊茲巴洛可沒心情聽什麼藉口,即便是帶着甜美的微笑也不管用。

昨晚睡前她打了滿滿一盆運河裡的水,比起蓄水池裡那滑膩的綠色雨水,她更偏愛略帶鹹味的運河水。她沾濕一塊粗布,將自己從上到下擦洗一番,還單腳站立,使勁刷洗自己粗糙的雙腳。然後她找到了自己的剃刀,光頭可以讓假髮更妥帖,伊茲巴洛這樣說過。

她剃了頭,穿好緊身短褲,當頭套上一條沒形的棕色羊毛裙。拉起長筒襪時,她發現其中一隻需要修補了。也許可以讓「紐扣」幫忙——她自己的針線活實在太過糟糕,管服裝的女人總是取笑她。要不我也可以從劇團的衣服里挑件更好的。可這太冒險了。伊茲巴洛可不喜歡戲子穿他的戲服在街上晃。溫蒂除外,只要吸一吸伊茲巴洛的老二,姑娘們想穿什麼就穿什麼。茉茜可沒這麼傻,戴安娜警告過她,「走那條路的女孩最終會淪落到戲子船上,在那兒看戲的人都知道,只要錢包夠鼓,台上什麼樣的漂亮貨色都能搞到手。「

她的靴子是兩坨老舊的褐色皮革,鹽漬斑駁,因長年穿着而裂口。腰帶是條染成藍色的麻繩,她系在腰上,右胯掛一把小刀,左邊則掛着錢袋。最後,她將斗篷拉過肩頭。那是一件名副其實的戲子斗篷:紫色羊毛料子,紅色絲綢襯裡,帶一頂擋雨的兜帽,以及三個內袋。她在其中一個口袋裡放了幾枚硬幣,把鐵鑰匙塞進另一個,又在最後一個口袋裡藏了把匕首,不是現在這把小水果刀,而是一把真正的匕首。可它不屬於茉茜,其他東西也一樣。小水果刀才是屬於茉茜的,她的本分是吃水果、談笑取樂、賣力幹活以及聽命行事。

「茉茜,茉茜,茉茜,」她哼唱着走下通往街道的木梯。梯子的扶手開裂,步級還很高,從上到下僅有五層,不過也正因此房租才那麼便宜。對了,還有茉茜的笑容,她也許又禿又瘦,可笑容甜美可人,還有幾分優雅。就連伊茲巴洛都承認她的優雅。

從這兒到大門戲院的直線距離並不遠,但對只有雙腳沒有翅膀的女孩來說就沒那麼近了。布拉佛斯可謂千迴百轉,街道曲折縈繞,小巷錯綜複雜,而運河更是盤根錯節。大多數時候她都喜歡繞遠,走外港沿岸的舊衣販路。在那兒她面朝大海,頭頂藍天,還能越過大環礁湖,清楚地看見船塢和「瑟拉戈之盾」那長滿松樹的斜坡。經過船塢時,水手會從塗了焦油的伊班捕鯨船和大肚子的維斯特洛貨船甲板上向下打招呼。茉茜並非總能聽懂他們的話,但都心領神會。有時她會抱以微笑,並告訴他們如果有錢可以到大門戲院找她。

繞遠路還能經過雕刻有石臉的目橋。在橋跨的最高處,她能穿過石拱看到整個城市:真理宮的綠銅穹頂、紫港里密集如林的船桅、權貴人家高聳的塔樓以及海王殿尖頂上閃現的金色霹靂……甚至能看到泰坦巨人的青銅雙肩橫跨在暗綠的水面上。但只有太陽照耀着布拉佛斯的時候才行,霧太大的話除了一片灰白什麼都看不到。所以今天茉茜抄近路,還能讓那可憐的開口靴子少受點磨損。

迷霧像是在她面前分開,又在身後聚攏。腳下的鵝卵石潮濕而光滑。她聽到一隻貓的哀叫,布拉佛斯對貓來說是個好地方,它們到處都是,尤其在晚上。迷霧裡所有的貓都是灰色的, 茉茜想,迷霧裡所有的人都是殺手。

她從沒有見過比這更濃的霧。在寬一點的運河上,船夫們辨認不清來船和兩岸建築物的微弱燈光,蛇形小舟往往會撞到一起。

茉茜與一個提燈的老人打個照面,對他的燈光羨慕不已。街道如此朦朧,她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在較下等的城區,住宅、商店和倉庫擠作一團,像醉酒的戀人般相互依偎。它們的上層靠得非常近,甚至可以從陽台一腳跨進另一個。下面的街道成了黑暗的隧道,迴蕩着着腳步聲。那些小運河更加危險,因為沿岸有許多住宅把廁所建在了水面上。伊茲巴洛喜歡照着《商人的憂鬱女兒》里的場景,模仿海王發表演說,諸如「最後的泰坦巨人依然屹立此地,跨在兄弟的石頭雙肩之上」云云。但茉茜偏愛另外一幕——海王正乘着他的金紫色遊艇從廁所下面經過,胖商人恰好拉了他一頭屎。據說這種事只可能在布拉佛斯發生,也只有在布拉佛斯,看到這幕時海王會和水手一起狂笑不止。

大門戲院緊靠在水淹鎮邊上,位於外港和紫港之間。這裡曾有一個舊倉庫失過火,地面也在逐年下沉,因而地租很便宜。在那個倉庫被淹沒的石頭底座之上,伊茲巴洛建起了他那洞穴般的戲院。他告訴他的戲子們,圓頂團和藍燈團的周邊環境也許更貼近上流階層,但此地在港口之間,戲廳里少不了水手和娼妓。他還說,戲子船在這附近停泊有二十年了,仍在不斷吸引大批觀眾,大門戲院也會生意興旺的。

時間證明他是對的。隨着建築的下沉,戲院的舞台逐漸傾斜;戲服經常發霉;水蛇也在被淹的地窖里安了窩。但只要戲院客滿,這些對戲子們來說都沒什麼。

最後一座橋是用繩子和木板搭的,似乎已沒入虛無之中,不過那只是大霧罷了。茉茜跑過橋,鞋跟在木板上嗒嗒作響。霧氣像破舊的灰幕般在她面前展開,戲院出現在眼前。奶黃的燈光從門中溢出,茉茜能聽到裡面的聲音。入口旁邊,大漢布魯斯科把上一場戲的名字塗掉了,代之以幾個大大的紅字「血之手」。為了照顧那些不識字的人,他正在字下面畫着一隻沾滿鮮血的手。茉茜停下來瞟了一眼,「這手不錯,」她說道。

「拇指畫歪了。」布魯斯科用畫筆輕輕地塗着,「戲子之王在找你呢。」

「天太暗了,我睡不醒。」伊茲巴洛第一次稱自己為戲子之王時,戲團只是享受着惡作劇的快感,看着死對頭圓頂團和藍燈團惱羞成怒。然而最近伊茲巴洛開始有些變本加厲了。「他現在只願意演國王了,」馬羅邊說邊翻白眼,「要是哪部戲裡沒有國王,他寧可不要大家演。」

《血之手》里有兩個國王,一個胖的一個小的,伊茲巴洛要演胖國王。戲不多,但在臨終前有一段精妙的台詞,在那之前還有與兇惡野豬的輝煌一戰。法里歐·佛瑞爾寫的劇本,他可是全布拉佛斯最嗜血的筆桿子。

茉茜去時全團都在後台集合了,她溜進後排的戴安娜和「紐扣」之間,希望遲到不會引起注意。伊茲巴洛正在訓話,他希望大門戲院今晚人滿為患,不管大霧如何。「今晚,維斯特洛國王派使節來向戲子之王致敬了,」他告訴他的戲班子,「我們不能令我們的君王朋友失望。」

「我們?」負責製作戲服的「紐扣」問道,「他不是一個人嗎?」

「他胖得夠抵兩個人了。」波布諾低聲說。每個戲團都得有個侏儒,而他是這個團的。看到茉茜,他向她拋了個媚眼。「哇哦,」他嘲弄道,「她可來了。小姑娘準備好被強暴了嗎?」說着還咂了咂嘴。

「紐扣」給了他腦袋一下,「安靜。」

戲子之王沒在意這短暫的騷動。他還在說,告訴演員們要如何顯得高貴莊嚴。除維斯特洛大使之外,今晚的人群中還會有看匙人,以及有名的交際花。他可不想給他們留下不好的印象。「負我之人必嘗惡果。」他如此保證,那是法里歐·佛瑞爾的處女作《龍王之怒》里,蓋林親王在戰前動員時的台詞。

到伊茲巴洛終於結束訓話時,離開演只有不到一個小時了,戲子們都焦躁不安。戲院裡四下響起呼喚茉茜的聲音。

「茉茜,」她的朋友戴安娜懇求道,「斯托克女士又踩到長袍的褶邊了,過來幫我幫它縫好。」

「茉茜,」「陌客」叫道,「把該死的漿糊拿來,我的角鬆了。」

「茉茜,」 伊茲巴洛大帝的嗓音洪亮,「你把我的皇冠怎麼了,孩子?沒有皇冠我怎麼出場呢,他們怎麼知道我是國王呢?」

「茉茜,」侏儒波布諾吱吱叫着,「茉茜,我的褲帶出問題了,老二總往外面跑。」

她取來漿糊把「陌客」左前額的角粘回原處;像往常一樣在廁所里找到伊茲巴洛的皇冠,並幫他別在假髮上;然後匆忙去找針線,這樣「紐扣」才能把褶邊縫回去,這件金絲長袍可是王后在婚禮那一幕穿的。

而波布諾的那話兒確實鑽出來了,本來是為強暴那場戲設計好的。多醜的東西啊,茉茜邊想邊跪在侏儒面前幫他打理。這個假陽具長一尺,有她手臂那麼粗,大得從最高的包廂里也能看得見。然而表皮的顏色沒染好,球形的頭部是紫紅色,其餘部分卻紫白相間。茉茜把它塞回波布諾的馬褲里,系好褲帶。「茉茜,」她給他繫緊時他唱道,「茉茜,茉茜,今晚來我屋裡吧,讓我成為一個男人。」

「如果你再為了讓我擺弄你的褲襠而自己把褲帶解開,我就把你變成閹人。」

「我們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茉茜,」波布諾堅持着,「看看,連身高都一樣。」

「只有我跪着的時候才一樣。還記得你的第一句台詞嗎?」就在兩周前,侏儒喝得爛醉,蹣跚上台,錯用《商人的貪心情婦》里的台詞給《大君的煩惱》開場。再犯這種大錯的話,無論好使的侏儒有多難找,伊茲巴洛都會把他活剝了。

「我們演的什麼呢,茉茜?」波布諾故作天真地問。

他逗我呢,茉茜想,他今晚沒喝醉,很清楚要演什麼。「我們演佛瑞歐的新劇《血之手》,向七國來的大使致意。」

「我記起來了。」波布諾放低嗓門,用陰險而嘶啞的聲音念道:「七面之神戲弄了我,他用純金造就了我高貴的先輩,用金子造了我的兄弟姐妹。而我,正如諸位所見,不過是由骨頭、血液和黏土此類黯淡的材料胡亂拼湊在一起的粗鄙之物。」說着,他抓住她的胸部,摸索着乳頭。「你都沒胸呢。沒胸的姑娘我怎麼強暴?」

她用拇指和食指擰住他的鼻子,「再不放手你的鼻子就沒了。「

「嗷嗷嗷。」侏儒尖叫着放開了她。

「我的胸部一兩年內就會長出來,」茉茜站起來,高過矮人一頭,「但你的鼻子不會再長了,下次伸手之前可得想清楚了。」

波布諾揉了揉他的小鼻子:「沒必要這麼害羞啊,我很快就要強暴你了。」

「要到第二幕呢。」

「每次演到《大君的煩惱》那場強暴戲的時候,我都要好好地捏捏溫蒂的酥胸,」侏儒抱怨道,「她喜歡那樣,觀眾也喜歡。你得討好觀眾。」

那是伊茲巴洛所謂的「格言」之一。你得討好觀眾。「我敢打賭,要是我扯掉侏儒的老二,用來敲他的腦袋,觀眾會喜歡的,」茉茜回敬道,「得讓他們大開眼界。」時刻要讓觀眾大開眼界,這是伊茲巴洛的「格言」之二。波布諾沒話說了。「好了,搞定,」茉茜宣告,「現在就看你能不能在需要它露面之前藏好它了。」

伊茲巴洛又在喊她,這次他找不到刺野豬的矛了。茉茜幫他找到矛;幫大漢布魯斯科穿好野豬的裝束;檢查了道具匕首——圓頂團有次發生過道具匕首被換成真匕首的事,死了一個戲子;又給斯托克女士倒了一小口酒——那是她演出前最愛的。當所有「茉茜,茉茜,茉茜」的喊聲終於消失後,她抽空瞄了戲院裡面一眼。

她從沒見過大廳擠滿這麼多人。觀眾們嬉笑打鬧,吃吃喝喝,已經自顧自地玩開了。她看見賣奶酪的小販,每當有人購買時他就從一整輪上掰下一塊;看見一個女人扛着袋皺巴巴的蘋果;酒囊傳來穿去的、姑娘們販賣着香吻,還有個水手在吹奏海笛。眼神憂鬱的小個子奎爾站在後排,他是來為自己的劇目偷師的。魔術師科索莫也來了,懷中摟着伊娜,快樂碼頭的獨眼妓女,但茉茜不認識他倆,他倆也不認識茉茜。戴安娜在人群中認出了一些常客,一一指給她看:面部蒼白皺縮,手上紫斑點點的染匠德羅諾;圍着油膩皮圍裙,做香腸的戈里歐;還有肩上帶着寵物鼠的高個子托馬羅。「托馬羅最好別讓戈里歐看見那隻老鼠,」戴安娜警告道,「據說他的香腸里只有老鼠肉。」茉茜偷笑起來。

樓上也坐滿了人。第一層和第三層是商人、船長和其他有身份的人。刺客都在四層以上,那裡的座位最便宜。那上面一片五顏六色,往下就相對黯淡了許多。第二層樓廳被劃分成許多私人包廂,供權貴們在凡夫俗子的上下包夾中享有舒適和私密。他們坐享最佳的觀賞席位,還有僕人為他們送上食物、美酒、靠墊及一切所需之物。大門戲院的二層樓廳極少能坐滿一半,那些看戲有品位的權貴們往往更願意去圓頂團和藍燈團,那裡的劇目被認為更加精緻而富有詩意。

然而今晚卻不一樣,無疑是因為維斯特洛大使的緣故。一個包廂里坐了三位奧瑟瑞家的人,各帶一位名交際花;普萊斯頓獨自坐着,他如此年邁,能來到座位上實屬不易;托洛尼和普蘭尼斯共享一個包廂,而他們的聯盟卻不那麼和睦;布拉佛斯的第三劍客正在招待他的六位朋友。

「有五個看匙人。」戴安娜說。

「比塞洛太胖了,應該算兩個。」茉茜咯咯笑着。伊茲巴洛的肚子夠大了,但跟比塞洛相比也不過是根纖細的柳條。這個看匙人太胖了,只能坐在一張三倍於普通尺寸的特製座位上。

「他們都很胖,那些瑞安家的人也是,」戴安娜說,「肚子跟他們的船一樣大。你應該看看他們的父親,這位跟他比起來也嫌瘦小。有次真理殿傳他去投票,可他剛踏上去,船就沉了。」她拽着茉茜的胳膊,「看,海王包廂。」海王從沒來過大門戲院,但伊茲巴洛仍然以他的名號為全戲院最大最豪華的包廂命名。「那個一定就是維斯特洛的大使了。你見過老人家穿那樣的衣服嗎?看哪,他把黑珍珠帶來了!」

大使身材纖瘦,有些禿頂,下巴上長着滑稽的灰白卷胡。他的斗篷和褲子是黃色的天鵝絨,藍色的緊身上衣光亮耀眼,幾乎晃得茉茜流淚。衣服的胸部用黃線繡了一柄盾牌,盾面上用天青石襯綴出一隻驕傲的藍色雄雞。一個護衛扶他入座,另有兩名護衛在他身後,站在包廂後部。

他身旁的女人還不及他三分之一的歲數。她是如此之美,所到之處燈火彷彿都更加明亮了。她穿着暗黃色的低胸絲綢長袍,與光亮的褐色皮膚相襯美得令人驚嘆。她的黑髮用金絲髮網扎了起來,黑玉和黃金製成的項鍊垂到豐滿胸部之上。他們看到她傾身到大使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引得他發笑。「她應該叫褐珍珠,」茉茜對戴安娜說,「她不是黑,是褐。」

「第一位黑珍珠像墨汁那樣黑,」戴安娜說,「她是一位海盜女王,父親是海王的兒子,母親是位夏日群島的公主。她還是一位維斯特洛龍王的情人。」

「我想看看。」茉茜滿懷希望地說,「為何大使的胸前有隻雞呢?」

戴安娜大笑起來:「茉茜,你什麼都不懂嗎?那是他的族徽。日落王國的君王們都有族徽。有花、有魚,還有熊啊、鹿啊或者別的什麼。看,衛兵戴着獅子。」

確實如此。四個衛兵身材高大,面容冷酷,身着鏈甲,腰間配着沉重的維斯特洛長劍。他們的深紅色斗篷鑲着金絲螺紋,在肩部由嵌着紅寶石眼睛的金色雄獅扣住。當茉茜的目光掃過鍍金獅頭盔下的面孔時,她的腹部一陣痙攣。諸神給我送了一份大禮。她緊緊拽住戴安娜的手臂:「瞧那個衛兵,站在黑珍珠後面,最邊上那個。」

「他怎麼了?你認識他嗎?」

「不。」茉茜在布拉佛斯出生長大,她怎麼會認識維斯特洛人呢?她想了片刻,「只是……嗯,他挺好看的,你不覺得嗎?」那只是相對而言,他的眼中滿是冷酷。

戴安娜聳聳肩:「他很老了,雖然沒有其他幾個那麼老,但……也得有三十了。而且維斯特洛人啊,他們都是可怕的野人,你最好離他們遠點。」

「離遠點?」茉茜咯咯笑着。她喜歡咯咯笑,茉茜喜歡。「不,我得靠近點。」她捏了捏戴安娜,「要是紐扣來找我,告訴她我又去記台詞了。」她的台詞不多,大部分只是「哦,不不不」、「別、別、別碰我」和「求您了,大人,我還是個處女」什麼的。但這畢竟是伊茲巴洛頭一次給她台詞,所以笨茉茜想多下點功夫記準確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七國的大使帶兩名衛兵進了包廂,讓他們站在自己和黑珍珠身後。另外兩個就只能守在門外了。她靜靜地溜到他們身後漆黑的過道里時,他們正在用維斯特洛通用語輕聲交談。茉茜不應該懂那種語言的。

「七層地獄,這地方太潮濕了,」她聽到那個衛兵抱怨着,「我快凍僵了。該死的橘子樹在哪兒?不是都說自由貿易城邦有橘子樹嗎?檸檬、青檸、石榴、辣椒,溫暖的夜晚,光溜溜的小妞。我問你光溜溜的小妞在哪兒?

「在里斯密爾和古瓦蘭提斯。」另一個衛兵答道。他年紀更大,大腹便便、頭髮花白。「我曾隨泰溫大人去過里斯,他那時是伊里斯的首相。布拉佛斯可比君臨更靠北,傻瓜。你就不能看看該死的地圖嗎?」

「你覺得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

「比你想的更久。」老人答道,「要是沒帶金子回去,太后會要了他的腦袋。另外,我見過他老婆,胖得都不敢在凱岩城的街上走,不注意就得陷到地里。現在有了他的黑女王,他還會想回去嗎?」

好看的那個衛兵咧嘴笑了:「猜猜他完事後會把她給我們嗎?」

「什麼,你瘋了?你以為他會想到我們這種人?該死的傢伙連我們的名字都經常念錯。要是克里岡的話也許就不一樣了。」

「爵士可不是喜歡戲子演出和漂亮婊子的人。他想上女人時就去找個來,但有時完事後也會給我們玩玩。我可不介意嘗嘗那個黑珍珠的味道,你覺得她兩腿之間還是粉的嗎?」

茉茜還想多聽些,但時間不多了。《血之手》即將開演,「紐扣「一定在找她幫忙打理戲服。伊茲巴洛也許是戲子之王,但紐扣才是他們最怕的人。後面還有時間留給她的漂亮衛兵。

《血之手》開場的布景是一片墓地。

當侏儒突然從一塊木質墓碑後面鑽出來時,觀眾席上響起一片噓聲和咒罵聲。「七面之神戲弄了我,他用純金造就了我高貴的先輩,用金子造了我的兄弟姐妹。而我,正如諸位所見,不過是由骨頭、血液和黏土此類黯淡的材料胡亂拼湊在一起的粗鄙之物……」

這時馬羅在他身後出現,套着陌客的黑色長袍,顯得枯瘦可怖。他的臉也是黑色的,沾血的牙齒卻紅得發亮,白皙的尖角從額上伸出。波布諾看不到他,而樓上的觀眾可以,接着樓下的觀眾也看到了。戲院霎時安靜下來。馬羅靜靜地往前走着。

茉茜也是。戲服都掛好了,「紐扣「正忙着為戴安娜穿戴法庭一幕要用的長袍,因此沒人會注意到茉茜不見了。靜如影。她又溜到後面,來到衛兵把守的大使包廂外,站在漆黑的壁龕里。穩如石。她仔細地觀察了他的臉,以再次確認。對他來說我會不會太年輕了?她想着。太普通?太瘦弱?她希望他不是那種喜歡豐滿乳房的男人。波布諾對她胸部的評價是對的。最好是能帶他去我那兒,這樣他就是我的了。但他會跟我走嗎?

「你認為可能是他嗎?」俊點的那個問道。

「什麼,你被異鬼嚇傻了嗎?」

「有可能啊!他是個侏儒,不是嗎?」

小惡魔可不是世上唯一的侏儒。」

「也許不是。但你看看,大家都說他很聰明,對吧?也許他以為找個戲團躲起來演戲自嘲,他姐姐肯定不會到這樣的地方來找他。所以他就這麼做了,惹她氣瘋過去。」

「嗨,你瘋了。」

「好吧,也許我會在謝幕後跟蹤他,找出真相。」衛兵把手放到劍柄上,「要是的話,我就會加官進爵;要是錯了,不過是流點血,侏儒而已。」他獰笑起來。

舞台上,波布諾正在與馬羅扮演的兇惡陌客討價還價。他個子小,聲音卻不小,現在更是鼓足了勁高聲念着台詞。「拿酒來,」他對陌客說道,「我要痛飲一杯。若酒是金子和獅血的味道,那樣最好不過。若不能成為英雄,且讓我變為野獸,以恐懼驅逐愛心,讓懲戒降臨於他們頭上。」

茉茜跟着他默默地念着最後一句台詞。這比她的台詞好,而且更貼切。他或許想要我,或許不想,她想着,那就開始吧。她默默向千面之神祈禱,然後溜出壁龕,跳到衛兵面前。茉茜,茉茜,茉茜。「大人,」她說,「您會講布拉佛斯語嗎?求您了,告訴我您會。」

兩個衛兵相互看了一眼。「這是幹什麼?」老的那個問道,「她是誰?」

「戲班的一員。」好看的那個說道。他捋了一把眉前的金髮,朝她笑道:「抱歉了,小可愛,我們不會你們那咿哩哇啦的語言。」

假裝得太過火了,茉茜暗想,他們只會通用語。那樣可不好。放棄或是繼續。她不能放棄。她急切地想得到他。「我懂你們的語言,一點點。」她撒了個謊,帶着茉茜甜甜的微笑。「我朋友說,你們是維斯特洛來的老爺。」

老的那個笑了:「老爺?是的,我們是。」

茉茜害羞地盯着地面。「伊茲巴洛說要讓老爺們開心,」她低聲說,「要是你們想做點什麼,隨便什麼都行……」

兩個衛兵又對看了一眼。然後好看的那個伸出手來揉她的胸。「隨便什麼都行嗎?」

「你太噁心了。」老的那個說。

「怎麼了?要是這個伊茲巴洛想盡地主之誼,拒絕才顯得無禮呢。」他隔着衣服捏了一下她的乳房,她幫侏儒整理道具時,侏儒也這麼做過。「戲子可是僅次於妓女的好東西。」

「也許吧,可她還是個孩子。」

「我不是了,」茉茜謊稱,「我是個姑娘了。」

「很快就不是了。」好看的那個說,「我是拉夫德大人,小甜心,而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把裙子掀起來,靠到牆上。」

「不要在這裡。」茉茜說着,把他的手撥開,「在演戲的地方不行。我可能會叫出來,伊茲巴洛會生氣的。」

「那在哪兒?」

「我知道個地方。」

年長的衛兵皺着眉:「什麼,你要溜號?要是大人來找你怎麼辦?」

「他為什麼要找我?他在看戲,旁邊還坐着個婊子,為什麼我就不能找一個?要不了多久的。」

不,她想着,不會太久。茉茜牽住他的手,帶他往從後面下樓出門,進入霧氣繚繞的黑夜。「您要是想的話,也能做個戲子。」他把她按到戲院的牆上時,她告訴他。

「我?」衛兵哼了一聲,「我不行,小妞。那些該死的台詞,我半句都記不住。」

「剛開始很難,」她承認,「但是過一陣就容易些了。我可以教您念句台詞,我很厲害的。」

他抓住她的手腕。「我來教你吧。現在開始第一課。」他緊緊抱住她,親吻她,舌頭硬伸進她嘴裡。舌頭又濕又滑,像條鰻魚,茉茜舔了舔,然後猛地推開他,大吸了幾口氣。「這兒也不行。會被人看見的。我的屋子離這不遠,但要趕快。我得在第二幕之前回來,不然就會錯過我的那場戲了。」

他嘴上說着:「別擔心,小妞。」卻任由她拉着走。手挽着手,他們穿過霧氣,跨過拱橋,走過街道,爬上五層開裂的木頭樓梯。衝進她的小屋時,他已經氣喘吁吁了。茉茜點亮一支蠟燭,然後咯咯笑着圍着他起舞。「您這就累得不行了。我忘了您上歲數了,大人。您要休息一下嗎?閉上眼躺一會吧,我演完戲就回來。」

「你哪也別想去。」他一下把她拉過來。「脫掉這些破布,讓你看看我有多大歲數,小妞。」

「茉茜,」她說,「我叫茉茜。您能叫我的名字嗎?」

「茉茜,」他說,「我叫拉夫。」

「我知道。」她的手滑入他的兩腿之間,隔着羊毛短褲感覺到他的堅挺。

「褲帶,」他催促她,「乖乖地把它們解開。」她卻沿着他的大腿內側輕撫着。他咕噥了一聲:「見鬼,當心點,你——」

茉茜倒吸一口氣退開了,臉上滿是困惑和驚恐。「您在流血。」

「什——」他往下一看。「七神保佑。你對我做了什麼,你這小婊子?」血透過厚厚的布料,在他的大腿上擴散。

「沒有啊,」茉茜尖叫着,「我從沒有……噢,噢,好多血啊。停,停,您嚇到我了。」

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迷惑。他伸手按住大腿,血卻從指間噴涌而出,沿着腿一直流到靴子上。他現在看起來沒那麼好看了,她想,他看起來蒼白而恐懼

「毛巾,」衛兵喘着氣,「拿條毛巾來,布也行,按住傷口。七神啊,我開始頭暈了。」他的大腿以下都被血浸透了。他試着站起來,可膝蓋一軟,跌倒在地。「救救我。」他哀求着,褲子的襠部也變紅了。「聖母慈悲。醫生……去找個醫生,快啊。」

「旁邊的水渠住着一位,但他不出診。您得去找他。您走不了了嗎?」

「走?」他的手指滿是鮮血。「你瞎了嗎,姑娘?我現在血流不止啊,我這樣怎麼走。」

「 好吧,」她說,「那我也不知道您該怎麼過去。」

「你得背我。」

瞧?茉茜想,你記得自己的台詞,我也記得。

「真的嗎?」艾莉婭甜甜地問道。

甜嘴拉夫眼睜睜地看着細長的匕首從她的袖中滑出。她從喉嚨刺入,擰轉,劃到側面抽出——溫柔的一刀。鮮紅的血雨噴射出來,他眼中的光芒熄滅了。

Valar morghulis。艾莉婭低語道,但拉夫死了,再也聽不到了。她嗅了嗅。殺他之前我應該先扶他下樓。現在我得一路把他拉到水渠,再把他推下去。剩下的就交給鰻魚吧。

「慈悲,慈悲,慈悲。」她的歌聲滿是憂傷。她曾是個愚蠢、輕佻的女孩,但是心地善良。她會想念她,也會想念戴安娜、「紐扣」和其他人,甚至伊茲巴洛和波布諾。毫無疑問,這事會給海王以及胸口有隻雞的大使添些亂子。

但她覺得應該以後再去考慮那些事。現在可沒時間。我最好跑起來。茉茜還要念台詞呢,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要是她遲到了,伊茲巴洛可會要了她那又小又空的漂亮腦袋。

引用與注釋

  1. 喬治·R·R·馬丁官方網站,《寒冬冽風》,艾莉亞試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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