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生起了火,但是当海风吹来,依旧寒冷。在她的鱼梁木床榻上,她可以清楚地听到海浪在城堡下流过时发出的嘹亮怒吼。

泰温曾写信让她转移到一个更温暖更宽敞,也更安静的房间,让学士和无数侍女们日夜不离的悉心照料她。“一个安静的房间能让你睡的更香甜,”泰温说,“对孩子也好。”她拒绝了。泰温便不再强求。调皮的吉娜说,泰温可以统治七大王国,但是在家却被夫人统治。其实乔安娜有自己的考量:只有在这里,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最为宏亮。这些声音让她心神安定。她希望腹中的孩子也能听到海浪的怒吼,能记住那句响亮的兰尼斯特族语,挺起凯岩城的脊梁。不知怎么的她就是确信,他将是个男孩,一个真正的怒吼雄狮

一只狮子必须要学会怒吼。乔安娜还记得多年以前凯岩城的窘境。那时她不过是兰尼斯特分支家族的一个小姑娘。老公爵泰佗斯弯着腰坐在凯岩城的议事厅,用虚弱而颤抖的声音来处理大小事务。乔安娜已经不太记得泰佗斯公爵的面容,印象中他常带着一副苍老无力的微笑。渔民们来请求兰尼斯特海域的捕鱼许可,教会来请求兰尼斯特庄园的收税权,骑士和领主们来请求兰尼斯特家的借款。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可以满意而归,带走泰佗斯的签字和红澄澄的雄狮印章,只剩下泰佗斯的情妇在议事厅的大堂里在老公爵的耳边窃窃私语。

当乔安娜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老学士戴利恩已经站在了门口。“夫人,一只渡鸦从赫伦堡飞来。是您的信。”

“谢谢您,戴利恩师傅,请把它放在我的梳妆台上。”乔安娜知道那封信的寄信人是谁。她摸摸自己滚圆的肚皮。一次意外的怀孕。腹中的胎儿好像一个调皮的小怪物,哭喊着要出来。不是现在,乔安娜想。

老学士蹑手蹑脚的走进房间,把牢固得封印着的信笺放在乔安娜的桌子上。

“孩子们可好?”倚在床头,乔安娜问道。

“吉利安大人今晨已经带他们从兰尼斯特港起航,三天之后才会归来。孩子们都高兴坏了,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旅行。”老师傅一五一十的作答。全凯岩城的孩子都们很爱吉利安,正像吉利安本人爱龙,爱海,爱冒险一样。

“我丈夫何时回来?按既定日程,他应该已经到了。”乔安娜有种不安之感。

“上一只从君临来的渡鸦告诉我们,泰温大人因有公事缠身,从君临出发的日子向后延迟了三天。如果诸事顺利,泰温大人明天应该就能抵达凯岩城。请您放心,晚于预定时间不假,但必定能赶上您的产期。”戴利恩学士信誓旦旦。

最好你是对的。泰温应该亲眼看到孩子的诞生,未来的凯岩城主的诞生。“伊林爵士也会随行吗?”

“是的,虽然他已失声,但您的丈夫仍然保留了他侍卫队长的职位。”

丈夫泰温虽然严厉,但也懂得照顾自己的部下。乔安娜为伊林爵士感到惋惜,本来他年纪轻轻就成了西境守护的侍卫队长。秘密总是伴随着代价,即便是别人的秘密。“谢谢您。戴利恩学士。我要休息了。”

老学士欲言又止。“夫人,您已经怀胎九月了。理应安排侍女日夜监护才对。”

她何尝不希望如此。“您把我当成了一个刚来月事的兰尼斯特港小女孩。退下吧。”

“是,夫人。”老学士深知夫人才是凯岩城真正的主人,顺从的退出了房门。

灰衣绵羊们不能信任。他们说了些漂亮的誓言,划掉自己的姓氏,钻进了学城带了个项链,就被派遣到各个领主的家里,参加每个领主的机要会议,从外交战事到花草种植都要给出意见。问题是你从来不知道他们以前是谁,为谁效力。从这个角度看,养一个学士就等于养了一个情妇。

确信四下无人之后,乔安娜扶着鱼梁木的床榻挣扎着站了起来,蹒跚到梳妆桌边,展开了那封信。如她所料,这封信并非来自赫伦堡。赫伦堡的封印只是为了欺骗学士而制造的假象。 

亲爱的乔安娜

好消息,我这边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请务必确保泰温大人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须知,一旦开始行动,我们就没有退路。

祝你生个儿子。

你来自密尔的伙伴

和一直以来一样,乔安娜将字条扔入燃烧的火堆,目视着字条化成灰烬。八年了。乔安娜想。而复仇的时间到了。等泰温回来,我就会跟他全盘交代。

她抽出一张羊皮纸,垫到她枕边的那本梅利恩国师所著的大部头上,又从桌子上找出她最喜爱的海鸥羽毛笔,半躺在床上开始回信。炉堆中,虚弱的火焰影影绰绰,给室内的光影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窗外,海风拍打着窗台,而海浪拍打着岩石,声音交错迭起,仿佛在怒吼着复仇复仇复仇复仇复仇,旋律像《血龙狂舞》,又像《吊死黑罗宾的日子》,最后两首曲子的旋律合为一首,汇聚成《卡斯特梅的雨季》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她仿佛已经尝到了胜利的滋味,嘴角流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

她记得那天父亲去找泰佗斯大人提亲,她奔向圣堂,跪在圣母面前,向圣母祈祷泰佗斯大人接受父亲的提亲。她的祈祷很快就收到了七神的回应。那天她站在凯岩城的城门,看到泰温穿着绯红色的战袍,骑着战马率领的上万的兰尼斯特亲兵凯旋归来。他骑行到乔安娜身边,翻身下马,绅士地亲吻了乔安娜的手背:“我将胜利献给你,我的未婚妻。卡斯特梅城已破。七国上下都将知道‘兰尼斯特有债必偿’。”甚至有人做了一首曲子,《卡斯特梅的雨季》。这首曲子很快和兰尼斯特的威名一样尽人皆知。

乔安娜只后悔泰温的名声传的太快,以至于很快就传到了国王的耳朵中。年轻的泰温被任命为首相。泰温邀请乔安娜和他同去,并且决定在君临择日晚婚。“你会见到七国宏伟的都城,银发的龙王,我将成为首相,而你将是首相的妻子。”这一天很快就到了。领主们悉数出席了他们隆重的婚礼,各自带来贵重的礼物。鼓声,长笛声,还有“狗熊与美少女”的歌唱声响作一片。她的父亲在婚礼上和封臣们斗酒喝到烂醉,最后他甚至开始哭泣。在高高的坐席上,银发的国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的哥哥史戴佛·兰尼斯特握着她的手走到泰温面前,将她的手放入泰温的温暖手心中。他们一起发下了七重婚誓,接受七层祝福,交换七次承诺。当乔安娜将新婚斗篷交换给泰温的那一刻,她看到泰温·兰尼斯特的脸上挂着少有的笑容。乔安娜炙热的亲吻了泰温,用她全心全意的爱。她也感到泰温毫无保留的回馈。我们都是兰尼斯特,我们的结合注定将复兴兰尼斯特家族

她们搬到了首相塔里。泰温是一个天生的统治者,而乔安娜则成了一个天生的得力助手。国家在泰温的治理下积累了无数的金银财宝。但即便首相塔里日夜点燃着烧不尽的炉火,不知怎么的,她感到四周变了。

她在宫廷中结识了国王伊里斯,银色的长发标志了他地位的高贵,紫色的眼眸揭示了他血统的古老。有人告诉她伊里斯在她新婚的那一天谈论恢复古老的初夜权,她一笑而过。年轻的国王有着独特的魅力。他慷慨大方,对于子民他从不吝惜自己的财富,律法严明,对于有错之人也不放过惩罚。派席尔国师说,国王伊里斯展现出了巨大的潜力,他将是堪比伊耿一世的一代明君。他与泰温的关系似乎也很好。他们之间常常共进晚宴,乔安娜也会被邀请入席。伊里斯常常邀请乔安娜与他跳舞,让乔安娜倍感荣幸。每一个女孩都愿意和一个风度偏偏,举止和蔼的国王共舞。但是接触国王越深,乔安娜越感到隐隐不安。那对扫向她的紫色眼眸,仿佛总是在窥视些什么。眼睛从不说谎。他一定是一个充满欲望的人。直到有一天,乔安娜发现自己错了——伊里斯不是人,而是一个被欲望吞噬的野兽。

乔安娜又回到了那一天。泰温回凯岩城参加凯冯婚礼的那天。她身体不适,浑身发冷,便留在了君临。 噩梦在半夜降临。蒙面人打晕了在首相塔执勤的伊林爵士,将她拖入红堡的密室,而当伊里斯出现了时,乔安娜一眼就认出了他。紫色双眸中的欲望之火如野火般熊熊燃烧,仿佛要将整个君临付之一炬。之后的回忆变成了一团浓浓的黑雾,混杂着黑色的尖叫和喘息声。乔安娜不敢去触碰那些黑雾,它们有着致命的毒性,稍稍接近都会让乔安娜感到窒息。下一件乔安娜记得的事情是清晨她反复擦洗自己的身体,直到皮肤出现红肿的血丝。她想要告诉泰温,今天就从凯岩城起兵,推翻伊里斯,将血痴国王的肉拿去喂西境的狮子。她想要,但是她不能。疯狂如斯,他依旧是英武的国王,在泰温的帮助下,七大王国对他忠心耿耿。盲目的举兵,七国一半的力量将会加入伊里斯的一方,而剩下的一半本身就属于伊里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仇恨而让凯岩城染血。必须制定一个计划……还不能告诉任何人,还不是时候,即使是泰温,比家族声望看得高于一切的丈夫。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或许还有伊林爵士,尽管那一晚他被击晕,残暴的伊里斯仍然命人将伊林爵士的舌头拔掉以绝后患。

几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的月事停止了。这快把她逼疯了。因为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不能触碰的夜晚。她试过各种方法。月茶。奔跑。向圣母祈祷。森林巫师的巫术。所有的这些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但没有一个顶用。她从派席尔国师那里要来那部家族谱系的大部头,仔细研究。坦格利安家血统薄弱。他们和马泰尔的后代会出现马泰尔褐色的眼睛,和拜拉席恩的后代会出现拜拉席恩乌黑的头发。我是一个兰尼斯特,我的孩子也将成长为一名兰尼斯特

她又错了。不是一名兰尼斯特,而是两名。一个男婴,一个女婴,都是金头发,绿眼睛。泰温握着产床上乔安娜的手说,我的儿子将成为骑士,我的女儿将成为王后。乔安娜看着泰温不苟言笑的脸庞,没有告诉他真相的勇气,只心中默默的说,会的,我会给你生许许多多的儿子和女儿。乔安娜最终说服了泰温。将男孩取名詹姆,将女孩取名瑟曦。两人的名字都不是兰尼斯特的名字,但也绝不是他坦格利安的名字。

她感到更冷了。

两个孩子成长的很快。乔安娜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护他们。没有人需要知道她的秘密。孩子是无辜的。在凯岩城,有一次乔安娜发现两个孩子在房间里相互亲吻。坦格里安家族世代兄妹通婚。乔安娜感到一丝不祥,便将两个孩子的房间从此分开。有时泰温会带她去首相塔住一段时间。在首相塔里她总是充满了恐惧。伊里斯的爪牙们一定在首相塔里建造了什么秘密通道,乔安娜很快得出结论。每当泰温不在君临,无论乔安娜如何谨慎的拴上门闩,关紧窗户,伊里斯总可以找到方法潜入首相塔,对她进行不耻之事。他宣称他是真龙,而狮子是龙的奴仆。伊里斯每出现一次,乔安娜复仇的火焰就像添上了一把新柴。和国王的其他宾客一样,她必须要为王室的到访付出代价。与其他人不同,她付出的是月茶,奔跑,祈祷和巫术。这些措施终究发挥了效果:八年来,她没有再为伊里斯怀上孩子,但也没能为丈夫泰温怀上孩子。

乔安娜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八年来伊里斯愈发放荡,欲望之火在蔓延,她知道她已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遇见塞蕾拉夫人的那一天,她发现她有了一个坚实的盟友。塞蕾拉夫人来自密尔,个子矮小,身材瘦削,却有着坚定的眼神。她们在君临的神木林中密谈,以躲开任何不请自来的耳朵。最终两个女人像生孩子一样生出了一个复仇的计划。塞蕾拉夫人会说服她的丈夫丹尼斯·达克林伯爵,将用拒绝缴税的方法引起国王的注意,通过一些手段,吸引国王只带少数人前往幕谷城,再把血痴国王囚禁起来。然后她则说服丈夫泰温趁此发动政变,将血痴国王赶下台来,拥立雷加太子上台。在她们进一步打磨这个计划的同时,乔安娜发现,她又怀孕了

八年的时光感觉好短。我该让人添些柴火了。乔安娜想。哦,我差点忘记给塞蕾拉夫人回信。我的笔在哪里,纸在哪里?

你现在不需要那些。一个声音盘旋在大厅里。高亢而尖细。

“你是谁?我是在做梦吗?”乔安娜问。乔安娜试着伸出手,却发现眼前的镜像都是一团灰雾,刺骨的灰雾。她身上的衣服都不在了,母性让她摸摸自己的肚皮。圆滚滚的肚皮,孩子还在。她送了一口气。好奇怪的梦。

如果这是梦,那我是什么?

“你一定是上天派来的天使,为我送来我的孩子。”乔安娜说。灰雾颤抖的包裹着她,她无法感觉到床榻,也无法感知她是站着还是躺着。重力似乎也不存在了。

我来带走你的孩子。

“你不能!这是我和泰温的孩子。”这是乔安娜唯一确信的一件事。泰温会给他取一个真正的兰尼斯特名字。乔安娜下意识的用双手捂住自己待产的肚皮,但她的指尖却无法感觉到紧绷着的肌肤,只有无尽的寒冷。“我将要死了吗?”

是的,正如你的孩子将要活下去。”

“我喝了太多月茶,我以为我不能生产了。树林中的女巫说死亡能换取新生。可我从来没想到是我的死亡。“乔安娜的恐惧和忧伤被寒冷带走了,她无力的流下一滴眼泪。她还有遗憾。伊里斯的罪恶还没有得到惩罚。但一瞬间她又觉得很欣慰。我的孩子会替我复仇的。一定会的。

会的会的会的会的。

她顺着声音看去,只看到一只比灰雾还要黑的乌鸦,在浓雾中雕琢着玉米粒。“我终于给了泰温一个孩子。”

半个半个半个半个。乌鸦不经意的叫着。

乔安娜不明白。“他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但乌鸦已经吃光了金色的玉米,拍拍翅膀便飞走了。灰色的浓雾随着乌鸦的翅膀一同飞走,乔安娜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的站在冰天雪地之中。面前是一颗鱼梁木大树,树干上刻着流泪的面孔,而面孔里的眼睛猛然睁开。北方的旧神。乔安娜颤抖着意识到。七神不向从前那样回答我了。我也许应该向旧神祷告。

她颤颤巍巍的跪在鱼梁木面前。积雪漫过了她赤裸的膝盖,而寒冰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红润,冻结了她身上所有的关节。乔安娜挣扎噏动着嘴唇:“请旧神保佑我生下一个儿子,并让吾儿的长剑穿过仇人的心脏。”说话的力气也被寒风带走了。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而那双流泪的眼睛正盯着她。眼前一黑,乔安娜倒在了冰雪中。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凯岩城的卧室,躺在那张鱼梁木的床上,腹部塌陷了下去。老学士戴利恩一脸沉重的望着她。“夫人。您早产了。胎儿已经出生,是个男孩,很健康。”在他身边,站着她的丈夫泰温。丈夫还没有来得及换去骑马的衣装,脸上阴云笼罩,丝毫没有生子的喜悦。乔安娜张了张干涸的嘴唇。

泰温会意,摆了摆手叫老学士和下人们全部出去。泰温关上门,向往常一样握住乔安娜的冰冷的手,乔安娜却已经无法感受到泰温的温度。“夫人,我来晚了。我和国王起了争执所以耽搁了三天。我没想到……”

泰温抚摸着乔安娜的脸庞,合拢乔安娜的嘴唇,“别说话了,节省些力气。”乔安娜从来没见过丈夫如今日一般悲伤。

“我听说了一些流言……关于国王……关于我们的儿子……这个孩子真的是我们的儿子吗?”泰温轻柔的问。

乔安娜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听说了。却不是从她之口。她想要告诉他,詹姆和瑟熙是伊里斯的杂种,而新生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兰尼斯特怒吼雄狮,他将有一个传统的兰尼斯特名字。她还想要告诉丈夫,幕谷城的计划,扶植雷加称王,除掉伊里斯。但是她没有力气。相反,她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丈夫泰温在她的额头上来了一个吻。

乔安娜想闭上眼睛昏昏的睡去,那里有她需要的温暖。来自日落之海的海浪拍打着城堡,发出一声声怒吼。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奋力地张开了嘴。泰温俯身将耳朵放在她的嘴旁。“告诉我,亲爱的,你想要说什么?”

叫他提利昂。“颤颤巍巍地,她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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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s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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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娜 I
评分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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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2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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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王伊里斯
1

真是有年头了啊,手动掴脸。

2年